萬歷十五年|第六章 戚繼光——孤獨的將領 · 9

  戚繼光是否是一個超自然的崇拜者?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和很多同時代的人物一樣,確實有這樣的傾向。但是在有些時候,超自然的信仰卻只是一種治軍的手段。在一次向皇帝陳述意見的奏折里,總兵戚繼光坦率地指出,北方的軍官,“自將領而下,十無一二能辨魯魚”。將領如此,士兵的文化水準更可以想見。要是主將不用宗教迷信的因果報應作為規勸,還有什么其他辦法輔助軍事教育?

  面對另外的對象,戚繼光可以立即改變語氣。比如說,他在軍區中建造的私宅命名為“止止堂”,運用《莊子》中“虛室生白,吉祥止止”的典故,表示他謙抑自持,愿意在虛靜之間得到吉祥。他的文集,起初稱為《愚愚稿》,也就是向所有的文人表明他本人愚魯而作品笨拙,不敢和別人媲美。

  戚繼光的長處,在于他沒有把這些人事上的才能當成投機取巧和升官發財的本錢,而只是作為建立新軍和保衛國家的手段。他深知一個將領只能在社會情況的允許之下才能使軍事科學和軍事技術在現實生活里發揮作用。他接受這樣的現實,以盡其在我的精神把事情辦好,同時也在可能的情況下使自己得到適當的享受。至于合法或者不合法,從他的政治的眼光看來已無關宏旨。

  他和譚綸和張居正的關系如此密切,雖說他精通政治但是最后仍不能逃避政治中的現實。張居正死后,廷臣提醒萬歷:戚繼光是伏在宮門之外的一頭猛獸,只聽張居正的操縱,別人無法節制。這也正是控訴張居正意圖謀逆的理由:張居正和戚繼光沒有造反的證據,卻有造反的能力。所以,在清算張居正的運動中,法官追問張的兒子懋修,為什么他父親在日,要在夜間派人與戚帥書面聯絡,

  戚繼光的不幸遭遇是因為他在一鎮中推行的整套措施業已在事實上打破了文官集團所力圖保持的平衡。既然如此,他就必須付出代價。

  他在貧病交迫中死去。在少數幾個沒有遺棄他的朋友之中,有一位就是為他寫作墓志銘的汪道昆。當他寫到“口雞三號,將星殞矣”,顯然有無限凄愴的感觸。汪道昆自然不會知道,當他潤筆作書的時候,西班牙的艦隊,已整備出征英國。這事情的意義,即是軍備的張弛,立即影響一國國運的盛衰。世界局勢如是,而這陽歷1588年1月17日清晨,將星西殞之際,我們一個古老的帝國業已失去重整軍備的最好良機。30年后,本朝的官兵和努爾哈赤的部隊交鋒,缺乏戚南塘將軍苦心孤詣擬訂的戰術和強調的組織紀律,結果是眾不敵寡。茲后八旗軍作為一股新生力量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間,其取本朝而代之,也只是遲早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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